人民英雄胡兆富
(长篇报告文学)
孙侃 著
六、没有在战场上丢下过战友,一个也没有
身经无数次大小战斗,出生入死。像个血色的陀螺,不停地在战场上运转,以最快速度把伤员从阵地上救下来,组织人员迅速转移。哪怕再紧急、再匆忙,也要细细寻找,不惜代价地救下。不丢下一名伤员,是他引以为自豪的战绩。
1947年的胡兆富,似乎一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一场战斗或者战役刚刚消停,另一场战斗或战役随之跟上,几乎没有喘息之机。在他后来的印象中,那一年,以及接下来的1948年、1949年,总感觉自己在一次次地往战场上冲,一次次把受伤的战友抱起,包扎,放上担架,抢救下来……在子弹炮弹在身边呼啸、爆炸之时,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用那重复而熟练的动作,把受伤战友的生命从死神那里夺回来。
“说真的,我都没法弄清楚,我究竟从战场上救回来多少战友。每场战斗结束,凭着记忆登记的时候,救下来的伤员数,只少不多的。”胡老回忆道,“但有一句话我还得说一遍,我没有在战场上丢下过战友,一个也没有。”
其实,从1947年5月起,胡兆富所在的华东野战军三纵队七师二十团三营七连,一直在鲁中、鲁南的平邑、蒙阴、泰安、费县、峄县等地转悠,与国民党军队进行拉锯式的战斗。著名的孟良崮战役还没有开打,两军在周边的摩擦甚至激战就已在发生。鲁中南地区原本就是多方势力杂陈的区域,但到了1947年之后,几个原本范围较小的解放区逐渐扩大,共产党的势力急剧强盛起来,国民党方面自然不甘罢休,加之双方的主力部队已经进入这一地区,大小战斗在所难免。
紧接着,就是堪称国共两军的决战之一的孟良崮战役了。
说起孟良崮,其实是一座位于山东省临沂市蒙阴县东南方向的山,属蒙山山系。山虽不算太大,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据载,北宋时期杨家将部将孟良曾率兵在此驻扎,所以称之为孟良崮。
从1947年3月起,国民党军队自感兵力渐弱,放弃了对解放区的全面进攻,缩短战线,集中兵力对陕北和山东实施重点进攻。山东战场由陆军总司令顾祝同在徐州设立司令部统一指挥,集中24个整编师编成3个机动兵团,由南向北向鲁中山区推进。3月下旬~4月中旬,国民党军队打通了津浦铁路徐州至济南段,占领了鲁南解放区,接着向鲁中山区进攻。
在这近一个月中,华东野战军积极寻找战机。按照中共中央军委相关命令,华东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陈毅、副司令员粟裕于5月上旬调整部署,将主力后撤至莱芜、新泰以东地区隐蔽待机,并以准备南下华中野战军第二、第七纵队隐蔽集结于莒县地区,已进入鲁南的华中野战军第六纵队隐蔽在平邑附近,待机配合主力作战。蒋介石、顾祝同等人误以为华野后撤是攻势疲惫,遂于5月10日下令3个兵团向华野扑来。
5月11日,华野获悉国民党军队正向沂水一带进犯,较为暴露,准备首先歼灭该敌。作战命令下达后,又得知汤恩伯兵团的行动计划及整编第七十四师也正向这个方向推进,认为先歼灭整编第七十四师更为有利。
国民党整编第七十四师号称国民党军队“五大主力之首”,下辖第五十一、第五十七、第五十八旅,全部美械装备,经过美军训练,兵力强大,人数有三万之众,比一个军的兵力还要多,并由所谓“常胜将军”张灵甫担任师长。张灵甫很具有军事指挥才能,又自恃抗日作战有功,骄横跋扈,与其他部队矛盾较深。
陈毅、粟裕等华野将领认为,在目前的战略格局中,整编第七十四师处于较突出地位,与左右邻友军之间空隙较大,便于分割围歼;如围歼该部,其他部队不会积极援助;蒙阴、沂水地区多为岩石山区,地形复杂,便于华东野战军隐蔽集结和寻隙穿插;华东野战军主力位于该师进攻正面,不需要作大的调动就能出其不意地迅速集中5倍于该师的兵力加以围歼。若能歼灭整编第七十四师,将极大地震撼敌军,沮丧其士气。
为了打赢此仗,华野遂集中27万大军,其中10余万人负责围攻整编第七十四师,其余的部队负责阻击援兵。华野还把这几年从日军那里、从国民党军队那里缴获的所有武器都拿出来了,有一种大拼一场的劲头。“记得当时部队作动员,首长告诉我们,这一仗特别关键,必须打赢。打赢的当然没话可说,打输了我们就渡黄河,就撤到苏联去。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一仗决定着华野的命运,完全是破釜沉舟了啊!”胡老回忆到这里时,声腔不仅又提了上去,不无激动。
在战法上,华野采取“猛虎掏心”战法,于12日晨作出了在敌重兵集团密集靠拢的态势下,从其战线中央割歼整编第七十四师的部署。而对于敌方的各路援军,华野作了必要的分工,哪些部队负责牵制哪路国民党援军,哪些部队负责与哪支国民党军队交锋等,后来的凤凰岭、摩天岭战斗,都是著名的“打援”战。
5月11~13日,整编第七十四师在整编第八十三、第二十五师掩护下,向鲁南蒙阴、沂水扑来,企图攻占坦埠。华东野战军担任迂回穿插任务的第一、第八纵队有力切割整编第七十四师,割断其与整编第二十五师的联系,并歼灭整编第二十五师一部,使该师大部后撤。接着,华野第八纵队主力又割断了整编第七十四师与整编第八十三师的联系,使整编七十四师不得不仓促向孟良崮、垛庄方向撤退。同时预感到有被围歼的危险,即组织一部兵力进行反击。华野发现整编第七十四师南撤,立即乘胜猛攻,截断其退路。华野几个纵队合围,在芦山、孟良崮地区形成了对整编第七十四师的四面包围。
整编第七十四师竟被华野包围在孟良崮,蒋介石、顾祝同未免吃惊,但又认为该师战斗力强,所处地形有利,已控制制高点,必能坚守;如左右邻友军加速增援,可造成与华东野战军主力决战的机会。因此,蒋介石、顾祝同除命令整编第七十四师固守待援,牵制华东野战军主力外,严令驻守在鲁南地区周围的整编第十一师、整编第六十五师、整编第二十五师、整编第八十三师以及第七军、整编第四十八师等部,迅速向整编第七十四师靠拢;并调第五军自莱芜南下,整编第二十师自大汶口向蒙阴前进,企图用10个整编师的兵力在蒙阴、青驼寺地区歼灭华东野战军主力。
华东野战军指挥部鉴于国民党军队调动10个整编师的兵力来支援整编第七十四师,且多数已距孟良崮仅一两天路程,有的仅有十几公里,情况十分紧急,为此,急令阻援部队坚决阻击各路援敌,令主攻部队不惜代价加速猛攻,一定要在援敌赶到之前迅速歼灭整编第七十四师。华野各部队迅速开展战场鼓动工作,官兵们战斗情绪极为高昂。
一方准备彻底歼灭对方的主力,另一方则打算在此决一死战,击溃主力,获得生机,双方谁都不愿轻易让步,都在集中优势兵力准备大干一场。可想而知,这场著名战役尚未展开,就已注定它必将载入史册。
胡兆富所在部队,参与的便是“打援”作战,即把敌方的援军阻止在主战场之外。虽未担纲主力,在孟良崮核心区作战,但“打援”的任务一点也不轻,很可能会遭到几方夹击,任务更加艰巨,也更加危险。
这一场“打援”战发生在紧靠鲁南的江苏睢宁,规模其实并不小,称之为战役也毫不为过。这次战役正是孟良崮战役外围战之一。
睢宁之战不无激烈。一方面,号称国民党军队“五大主力之首”的整编七十四师凭借先进的武器、充足的弹药,加之不愿被剿杀在孟良崮上,打起仗来非常疯狂,另一方面,尽管不少国民党军队的友军不愿帮助张灵甫,未听从命令,紧急驰援孟良崮,但还是有几支部队在蒋介石、顾祝同的直接调度下扑向孟良崮,这几支援军的力量都比较强,属于难啃的“硬骨头”。
战斗一开始,敌人就借助于先进的火炮,对我方二十团阵地进行了异常猛烈的炮击,意欲封锁。主要担负突围任务的七连等几个连由于冲在最前面,冷不丁地遭受了这阵炮击,死伤较大。
胡兆富不顾一切地在战场上忙碌。因为伤员众多,他指挥着卫生员和担架员加快抢救速度,尤其对重伤员,一定要妥善地包扎好,要绝对避免大出血和二次受伤。
又一阵炮火在阵地上爆炸,眼前是一片血红,气浪把胡兆富掀进一个炮弹坑里。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体,除了耳疼、皮外伤,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便又飞快地从弹坑里爬出来,扑向受伤的战友。
敌人的炮击轮番轰炸了多次,接着便是坦克伴随着步兵冲上来。这一回,气势汹汹的敌人似乎非要把二十团彻底击溃,甚至一个不留地消灭。胡兆富拼命地喊着七连卫生班里那几名卫生员的名字,回应的竟然没几个。原来,他们中的好几位已经牺牲了。
牺牲在战场上的,还不只是七连的卫生员,连五连、八连、九连等兄弟连的卫生员,好多都在炮火中献出了生命。炮火声的间隙中,只听见胡兆富歇斯底里的呼喊声一直在回荡,声音嘶哑,悲伤而又执拗。
知道一时间找不到更多的帮手,胡兆富就指挥着寥寥几名卫生员奋战在战场上,他自己干得更起劲了。据卫生员王云生等回忆,当时在现场,除了救下七连受伤的战友,胡兆富还为五连、八连、九连的80多名负伤战友进行了包扎。胡兆富的军装全被鲜血染红了。这些血,有负伤战友们的,也有他自己身上流出来的。反正,此时的他像个血色的陀螺,不停地在战场上运转,仿佛已停不下来,直到后来他累瘫在地上。
此时,敌人的炮火又起,炮弹朝我方阵地劈头盖脸地落下,敌方新一轮进攻又开始了。炮火稍歇,两军又是一阵激烈的对战。刚把一批伤员撤到阵地后方的胡兆富,背着救护箱再次冲在阵地上。
此时,二十团已奉命加紧后撤,胡兆富明白,必须以最快速度把伤员从阵地上救下来,组织人员迅速转移。哪怕再紧急、再匆忙,也不能丢下一名伤员,他又在阵地上来回细细地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连长马登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的。马连长,就是胡兆富当年找到泰宁抗日游击队时,第一个遇见的游击队队长,也是一直关心他成长的领导。让胡兆富没想到的是,此刻的马连长竟然不在壕沟里,而在趴在壕沟前方的一处小高地背后,在那里中弹,似乎还心犹不甘地想往前冲。他的双目圆睁着,不停地喘气。
胡兆富扑上去,想先把马连长拖进壕沟,敌方几梭子弹打过来,在小高地上方飞过,有几颗还击中了胡兆富的耳朵和腿,让他感到一阵发麻,幸亏不是伤得太重。他甚至没时间先处理自己的伤口。
敌方的进攻很可能又要开始了,此时待在阵地上是最危险的,何况部队已经开始后撤。胡兆富匍匐在地上,抱紧马连长,一点一点把他往后挪。马连长的眼光落在他的身上,认出了他,嘴里却一直咕噜咕噜地说着,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么,胡兆富估莫是不愿从阵地上下来,还想与对方打下去的意思。他知道马连长的脾性有些暴,不能容忍失败,更不能容忍把可以消灭的敌人放走,哪怕只有一个。胡兆富不想让此时已经失血的连长再耗走力气,便轻声地安慰道:“放心,连长,放心,我们不撤退,我们马上干了这些家伙……”
马连长的身形比较大,胡兆富用足了全身的力气,死命地抱着他,把他抱离阵地前沿。快到壕沟的时候,又是就地一滚,抱着马连长滚进了沟里,喘了几口气后再继续抱着他往后撤。胡兆富预料敌军不久又要逼近了,不能再有一时半刻的耽搁,便鼓足力气,再次把他抱紧,往后方移动。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累得散架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几名刚放妥伤员的卫生员和担架员上来,马上帮着把马连长抬起来,放在担架上快快后撤。
本以为胡兆富也随他们后撤,毕竟再呆在阵地上已经很危险。但胡兆富一个转身又扑向了阵地前沿,刚才他依稀发现,还可能有负伤的战友在那里。
敌人的炮弹再次倾泻,在阵地上不断地炸开,似乎比刚才更密集了。此时再冲到阵地上去,危险性不言而喻。但背着救护箱的胡兆富如同一头灵巧的鹿,已经猫着腰,再次冲了上去。任何一颗在他耳边呼啸而过的子弹都有可能把他击中,任何一颗在身旁爆炸的炸弹都能把他撕成碎片,可此刻的他毫不畏惧,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把仍在阵地上等待救援的战友抢救下来,哪怕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也干!
真正的枪林弹雨中,在一片混乱的阵地上,透过浸泡着血水的视线,他果真找到了三名奄奄一息的战友,他们有的是七连的人,有的是别的连队的人,分别为徐殿才、梁振法、徐国亮。其中的一名伤员,他本以为已经牺牲了,一动不动,四肢僵硬,试了好几次鼻息,最后的一次,方才确认他还剩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胡兆富便紧紧地抱起了他,拖曳了几步,再竭力把伤员背在肩上,像只负重的蜗牛,一步步往后爬行。是的,就是爬着,也要全力把伤员动送到安全地带……
卫生员和担架员再次上来,这回的他们不仅是来运伤员的,也是来找班长胡兆富的。见胡兆富十分艰难地驮着伤员爬行,浑身的血水,浑身的泥浆,不由得惊呆了,他们照例赶上前去帮助他,胡兆富却摆手拒绝了,只说了一句:
“阵地上,还有最后一名伤员,……是兄弟连的徐国亮。”说着,依然想独自背着伤员往后撤退。但他刚又爬行了几步,就瘫倒下来,却又用手竭力撑起身体,想继续背起伤员后撤。
几名卫生员和担架员阻止了他,有人很快把他身上的伤员卸下来,背起后跑着往后走。胡兆富急了,大声喊道:“别忘不了,去救徐国亮!……”
冯指导员来了,搀扶起了胡兆富:“兆富,我命令你后撤!你没有力气再去救伤员,已派了另外的同志上去了。”冯指导员扶着胡兆富,强行命令胡兆富跟他转身走。
阵地上,敌人的炮击停止,出现了瞬时的宁静,接着,成群的步兵涌来,扑向我方阵地。然而此时,我军二十团已完成了后撤任务,大部分伤员都已从阵地上救下,即将送往后方包扎所。胡兆富也随卫生班后撤,虽然他疲惫不堪,身上也有多处伤口。虽然此仗二十团牺牲了40多名战友,伤者达80多名,但因完成了任务,他沉重的心情稍得缓和。
胡兆富太清楚了,现在自己的头等大事是随大部队后撤后,赶紧休整,恢复身体,尤其是体力,因为新的任务很可能在几天后,甚至明天,就会来临。自己的极度疲惫必须马上退去,小痛小伤无碍大事,唯一要紧的,就是在任务下达后,继续全力以赴、出生入死地完成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