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常山作《长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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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常山作《长生》诗



  特约撰稿人王晓华
  王阳明(1472年—1529年),名守仁,字伯安,浙江余姚人。王阳明为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和军事家,陆王心学之集大成者,其“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哲学理念备受世人推崇。
  嘉靖六年(1527年),王阳明奉命出征广西平思田之乱的途中路过常山。在常山逗留时曾作《长生》诗(见《王阳明全集》),诗曰:“长生徒有慕,苦乏大药资。名山遍深历,悠悠鬓生丝。微躯一系念,去道日远而。中岁忽有觉,九还乃在兹。非炉亦非鼎,何坎复何离?本无终始究,宁有死生期?彼哉游方士。诡辞反增疑。纷然诸老翁,自传困多岐。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诗的大致意思是,长生往往只是一种自己的念想,世间没有灵丹妙药可以供给。访遍名山大川,历经悠悠岁月,两鬓生出丝丝白发也无济于事。微贱的身躯一旦被私念所系,偏离(致良知的)大道就越来越远了。中年之后内心忽然有了觉悟,返老还童的灵丹就在这里。不用炉也不用鼎来炼丹,也无须来算坎卦、算离卦。(致良知)本来就不必考究开始和结束,难道它还有死生期?那些游荡江湖的方术之士多么可笑,他们诡异的言论反而增加了人们的猜疑。许多寿星,缘由各不相同,其实难以找到相同的途径。内心蕴涵着宇宙间的乾坤变化,还需要另外寻求解除困惑的东西?历史上无数圣人只是过眼云烟,良知是我们人生真正的导师。
  王阳明在常山作《长生》诗,是对其心学的一次高度诠释,此时,王阳明的心学已经达到至高的境界。在常山其间,王阳明还作过一首《过常山别方棠陵》诗,但这首诗仅借景物写意,无太多新意。那么,王阳明此行为何要在常山作《长生》诗呢?
  常山,是王阳明一生多次经过的地方,也是他人生感慨至深之地。正德二年(1507),王阳明因上一年反对宦官刘瑾,被廷杖四十,谪贬至贵州龙场当驿丞。王阳明曾作赴谪诗五十五首,其中一首是途经常山所作的《草萍驿次林见素韵奉寄》:“山行风雪瘦能当,会喜江花照夜航。本与宦途成懒散,颇因四景受闲忙。乡心草色春同远,客鬓松梢晚更苍。料得烟霞终有分,未须连夜梦溪堂。”诗的内容不难理解,只是有人认为此诗应于正德十四年(1519)王阳明献俘北上路经常山时所作,“是年九月初”,常山何来风雪?据王阳明年谱资料,正德二年,先生(王阳明)三十六岁,在越。夏,赴谪至钱塘。先生至钱塘,瑾遣人随侦。先生度不免,乃托言投江以脱之。因附商船游舟山,偶遇飓风大作,一日夜至闽界。后因取间道,由武夷而归。十二月返钱塘,赴龙场驿。王阳明到常山时,天寒地冻,此时此刻的王阳明心情复杂,有廷杖带来的屈辱,也有对仕途的不甘。谁料,王阳明此去龙场,在荒凉寂寞之中回想历年来的遭遇,日夜反省。一天夜里,他忽然有了顿悟,认为心是感应万事万物的根本,由此提出“心即理”的命题。认识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这就是著名的“龙场悟道”。这恐怕也是王阳明在常山所没能想到的。
  正德十四年(1519),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叛乱,攻陷南京、九江,进而围困安庆,声势很大。王阳明时任佥都御史、南赣巡抚,调集各部兵马直攻南昌,朱宸濠回兵救援,兵败被俘。王阳明擒获朱宸濠后,北上献俘途中,经过常山草萍驿时,曾写下《书草萍驿两首》 诗并题注:“九月献俘北上,驻草萍,时已暮。忽传王师已及徐淮,遂乘夜速发。次壁间韵纪之二首。”其一:“一战收功未足奇,亲征消息尚堪危。边烽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已尽疲。万里秋风嘶甲马,千山斜日度旌旗。小臣何尔驱驰急?欲请回銮罢六师。”(光绪《常山县志》载为《题草萍驿壁诗》,字句有不同)其二:“千里风尘一剑当,万山秋色送归航。堂(鬓)垂双白虚频疏,门已三过有底忙。羽檄西来秋黯黯,关河北望夜苍苍。自嗟力尽螳螂臂,此日回天在庙堂。”(光绪《常山县志》载为《和前韵诗》,字句有不同),诗中可以看出王阳明心中的愤懑、焦虑、无奈和惆怅。原来,大明皇朝不乏奇葩的皇帝,尚武、喜好玩乐、怪诞荒唐的明武宗朱厚照可谓是其中的“佼佼者”。朱宸濠起兵反叛后,朱厚照找到借口,册封自己为“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并化名朱寿御驾亲征。面对群臣力谏,朱厚照竟然下旨“再言之,极刑”。朱厚照率领大军从北京出发,大军走到涿州,就收到王阳明打败叛军擒获朱宸濠的捷报,但朱厚照玩兴未尽,隐匿捷报,执意继续南行。其间,朱厚照在太监张忠、许泰及江彬等怂恿串掇之下,居然意欲让王阳明把朱宸濠重新放回鄱阳湖让朱厚照擒拿,无奈此举未成。王阳明把朱宸濠押到了杭州交给太监张永,称病住入西湖净慈寺,不久之后返回江西。当张永将朱宸濠押解到南京时,在南京的近郊朱宸濠难逃做一个被放又立刻被捉回的演员,那位“可爱”的正德皇帝披盔戴甲作凯旋状,王阳明不仅没有功劳,反而陷入奸臣不断诬蔑陷害的困境之中。
  周月亮在《王阳明大传》中说:“阳明过常山时写了一首名曰《长生》的诗,正是他们刚刚论述过的究竟话头在他生命意识上的凝结。‘微躯一系念,去道日远而。’正是说的必须无心,一有心便落入俗套。‘非炉亦非鼎,何坎复何离?’是说他根本既不信佛也不信道,不相信那些长生不死之术。他的解决办法就是用哲学来超越:‘本无终始究,宁有死生期?’这是‘无’的智慧带给他的受用。真心学是不怕死的,因为‘乾坤由我在’,我是生命的主宰。他还说了一句犯忌讳的话‘千圣皆过影’,唯有‘良知乃吾师’。”
  那么,什么是“他们刚刚论述过的究竟话头”呢?此番王阳明从绍兴出发起征广西思恩、田州前夕,其弟子王畿(汝中)和钱德洪因对“四句教”的理解产生分歧,双双来到王阳明跟前请求赐教。因三人谈话地点在天泉桥上,故史称“天泉证道”。《传习录》 对此事的记载原文如下:“是月初八日,德洪与畿访张元冲舟中,因论为学宗旨。畿曰:‘先生说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恐未是究竟话头。’……先生喜曰:‘正要二君有此一问!我今将行,朋友中更无有论证及此者,二君之见正好相取,不可相病。汝中须用德洪功夫,德洪须透汝中本体。二君相取为益,吾学更无遗念矣。’……”
  王阳明从绍兴出发,并不急着赶赴思田。他游吴山、月岩(凤凰山)、钓台,一路上随行人员都是学生,固定追随的至少有钱德洪、王畿两位高徒。王阳明此行兴致很高,沿途不停吟诗抒发情怀。他们在严滩作了关于“究极之说”的讨论。发起者还是王畿(龙溪先生),《传习录》《讣告同门》都记载了这个事,记录者均为钱德洪:“先生起征思田,德洪与汝中追送严滩。汝中举佛家实相、幻相之说,先生曰:‘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汝中说:‘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是本体上说工夫。‘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说本体。先生然其言。洪于是时尚未了达,数年用功,始信本体工夫合一。”王阳明要表达的是心学的核心价值观,而不是佛教的命题。只是实和幻是佛教的原标准,实相是实际,幻相是失实、不实的假相。问题在于前后的两个有心、无心所指是大不相同的。前两句有心、无心是指在为善去恶方面不能采取虚无主义的立场,后两句的有心、无心则是有意消解一下,不能僵持有心的立场,还是应该保持“无”的智慧。
  这个“有无之辨”是高度辩证的,从思维方式上说是佛教的,如神会和尚说的:“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真空,空而不无即妙有”。王阳明的心本体虽说是无善无恶的,但必须用有心的态度来坚持这一点。这就是王畿所理解的从本体说工夫,还是工夫论,后两句虽是工夫上说本体,还是本体论,也就是阳明一再说的本体工夫一体论。区别只是就某个侧面而言。钱德洪后来经数年用功才明白这个道理。简单地说,严滩问答的结论就是本体工夫都是有无合一的。将天泉证道的“四句教”简捷地一元化起来了。心学体系到达了完美抽象,王阳明找到了最后的表达式。到富阳之后,钱德洪、王畿就离开恩师,王阳明继续南行,如果说,钱德洪、王畿两位高徒能陪王阳明一同来到常山,相信他们一定会在常山留下华丽的篇章。常山也有王阳明的嫡传弟子。光绪《常山县志》卷五十《名臣》载,詹在泮,字献功,号定斋,莱子。少嗜学。万历癸未进士。授工部营缮司主事,敕修行宫,以廉干称。丁外艰,起复壬辰分校礼闱,所取皆名士。升郎中,提督两河河道,以漕运功升俸一级,转河南副使。备兵颖川,擒巨盗。升苏松巡道,改汝南,条上练兵十议。迁江西左参政,升广东按察使。致仕归。祀乡贤。又《浙江遗书》:在泮著述甚富。其学于王守仁,王畿、罗汝芳尤相契合。辑《诸儒微言》四卷,皆摘录先儒之语。《说书随笔》,则其所自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