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罗”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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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米 图片来源于网络 |
南丰后人
某个星期天,我们一班老友到乡村农家乐游玩,甫一坐定,老板就笑眯眯地说道:“我家自产的‘嫩包粟’刚刚煮熟。”我的脑海中顿时生出——“热气腾腾的玉米棒子,馨香扑鼻,鲜嫩爽口”的印象。没料到,前些年还有点嫌土气的玉米,如今却成了大家的抢手货,真应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古话。
在我祖传的方言中,玉米一直就被叫做“包罗”(容我以下都这样称呼)。有学者统计,我国方言中的玉米有一百多种不同的称呼,比如有称作苞谷、玉蜀黍、珍珠米、苞米棒子等等,如今走遍天涯海角,“包罗”都可以有。虽然不能说“包罗万象”,但“包罗”在我的印象之中,记忆犹新。
说实在的,在农村实行家庭承包责任制之前,农户大多在温饱线上徘徊,“包罗”是农家粮食的重要补充。小时候,偶尔也有和小朋友们去偷摘生产队“包罗”的经历,我们有意选在偏僻处,点上一堆篝火,“包罗”棒子只在火堆上翻转烤几下,便津津有味地咬开了,哪里还顾得上半生不熟、黑污满脸呢。当然,到了“包罗”成熟,生产队集体收成之后,我们就大模大样地走进“包罗”田里,去选折“包罗”秆当甘蔗了,直啃得嘴破腹圆方才罢休。
如果是集体去砍“包罗”秆,还可以攒得工分。有时季节不等人,生产队长便下一道指令:大家利用晚上时间集体去斫“包罗”秆,记半天工分,外加一顿夜宵。其实,半天的工分并非吸引人之处,因为那时一天的工分,至多分红只有几毛几分钱,而打牙祭的一顿糯米饭夜宵,让社员们垂涎欲滴。于是乎,生产队男女老少齐家动员,连放学回家的我们也要被父母赶去劳动,还一再叮嘱,家里晚饭可别吃得太饱啊。集体的力量是无穷的,即使月黑风高之夜,用不到一个时辰,“包罗”秆就会被全部斫倒。
正当我中学毕业那年,我还在生产队代理过“小会计”。本来是我姐姐当会计,因为出嫁了,生产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于是,我在老会计的帮助下挑起了这副重担。印象最深的是年终分红结账关口,那年冬天特别的冷,我坐在老家边屋里拨拉着算盘,“包罗”好像是几分钱一斤,按照一家一户人口和一年赚的工分来分配,财务账上要精确到几角几分,少了,自己又不能填补,算多了,年报又算不平,这可是财务之大忌。在屋瓦漏风的一个个夜晚,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生产队几千斤玉米分配下去,打算盘的手还生起了冻疮,由此,我对“包罗”又心生几分敬畏。
随着大田分到户、自留地可以放手开发的时候,我又开始和“包罗”亲密起来。“包罗”是不会嫌贫爱富的,就像儿不嫌母丑一样。等到麦子收割,整理好一弄一弄的地块,开始点播“包罗”种。青苗渐渐钻出了地面,我就三天两头去查看出苗情况,某株有多余的,就给它们间苗,用做某株补缺苗,然后,锄草施肥,期盼丰收。那一年,我家“包罗”果然是个丰收年,沉甸甸的“包罗”一担担的往家里挑,差点把扁担和绳索压断呢,几天时间,“包罗”堆满了一屋。之后一日三餐把“包罗”当作主粮吃,实在吃腻了,就分给家禽家畜,剩下的就把金黄色的“包罗”棒挂在房檐下,做了乡愁的代言。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在浙西的大山坞里工作,驻村搭饭在一位叫“黄狗”的山民家里,一天三餐都是“包罗”主打,真有点难以下咽的感觉……
新千年以来,经济发展了,大家的生活改善了,想吃什么有什么。高脂肪、高蛋白的佳肴变得人们不敢多食,而烤、炒、炸、煮的“包罗”又成了大雅,它堂而皇之登上高级酒店宾馆。在“‘包罗’代饭”的年代中,许多缺粮吃口重的家户,“包罗”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生态营养的“包罗”也伴我度过了难忘的少年时光,难怪,我对“包罗”还是一往情深,只是现在不把它当作主食罢了。
如今,家里隔三差五地从市场上买一些“包罗”,偶儿也烧一顿“包罗”粥,或者在蒸饭的时候加一些“包罗”米,甚觉清心舒畅。其实,“包罗”一直被父老乡亲种植享用着,它一如既往地做着自己的本分,说它老土,说它廉价,说它开胃美容,都不是“包罗”的错,它就是一种平平常常的植物,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勤劳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