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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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华诚
　　在闹市区的一幢高楼天台上，一个男子把双腿撂在楼外，眨眼之间他就可能坠楼身亡！
　　警察、消防队员都到了，谈判专家也赶到了现场。男子情绪很激动地喊：“你们都不要过来！再靠近一步，我就马上跳下去！”
　　原来，男子的老婆迷上了网络聊天，与别人陷入网恋，竟然跟别人私奔了。男人一时想不开，就爬上楼顶，欲寻短见。
　　可是，任凭知晓了内情的谈判专家百般劝说，那男子就是不肯下楼。他说自己心灰意冷，活着也没有意思了，不如一死了之，落得个痛快轻松。
　　正在僵持间，楼下围观的人群中，有一名坐在简易滑板车上的乞丐仰头朝着楼上大喊：“大哥你别跳！人死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一跳下来，楼下这么多人，都在看你的笑话。这样死，太不值得了！”
　　乞丐又说到自己：“大哥，我是个残疾人，连腿都没有，只能要饭，靠人施舍。我要饭有时候还要不到呢，可是我都活着，还活得这么开心！大哥，你有我惨吗？你有手有脚，比我好多了！”
　　十几分钟后，警察下来了，男子也下来了。
　　当人们寻找这名乞丐时，他已经坐着滑板车悄悄走开了。他是个过路者，要去车站和码头继续乞讨。
　　这故事是真实的，2011年底发生在舟山，乞丐名叫李小辉。两个月后，我专程坐着火车，跑到安徽省宿州市的一个村庄里，采访他———李小辉后来已经回了乡下老家。
　　他一岁得了小儿麻痹症，双腿蜷缩无力，腰部以下完全不能动弹。十多岁时，同龄的孩子没人跟他玩，他自己买了糖果跟同村的孩子分享，看着别人吃，他觉得比自己吃更快乐。
　　二十多岁，别人都出门打工了，他整天闷在家里，抑郁极了。他借了二百块钱闯广东去乞讨。家人不让他出去，怕他受罪，可阻不住他出去的决心———只是因为，他太孤独了。对他来说，出门乞讨也是一种幸福。
　　只要有人跟他说话，他就觉得很开心。
　　只要不下雨，他也觉得开心。因为可以出门。
　　只要有人在他面前的盆子里投下一个硬币，他同样开心。
　　夏天的夜晚，他坐在地上看街头大屏幕里的节目，也觉得开心。
　　每次在公共厕所里洗一次澡，他还是开心。
　　晚上他坐在滑板车上，身上揣着一天乞讨得来的二三十块钱，回到那个睡觉的屋檐下，他仍然很开心。
　　所以那天当他对着高楼喊话，把一个想要轻生的男子救下来时，他还是觉得开心。
　　很显然，别人的生活跟他无关，别人住豪宅、开豪车、穿华服、喝美酒，他一点儿都不羡慕。虽然自己天天睡屋檐底下，破衣烂絮经常挡不住冬夜的寒冷，可是他竟然还是认为，自己已经很幸福了。
　　跟封闭在乡下老家时的孤独、冷清、绝望相比，他现在的每一天，都热闹、快乐、充满希望，这比以前强多了！
　　一个乞丐救了人，这件事太稀奇了。电视台报社都去采访，李小辉一下子变得很出名。
　　面对记者，他说，自己是出来乞讨，不偷不抢也不坑蒙拐骗，别人不必同情他。他救人，也只是人之常情。大家只要把他当个普通人平等对待，不要用另眼看他，这就会让他感觉最幸福。
　　感觉最幸福？这番话，让所有人都觉得惊讶和震动。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比李小辉拥有的多得多———我们有健康的身体，我们有安稳的生活，我们有温暖的被窝，还有手机、iPad、金戒指……可是为什么我们的幸福感，却不如一个乞丐拥有的多？
　　其实再想一想，也就知道了，李小辉的幸福哲学，并不是多么深奥的道理。他只是说了一点关于幸福的常识。而常识这种东西，却总是最容易被人们忘掉。
　　所以，李小辉是一个幸福的标尺，是提醒我们要感到幸福的那个人。因为跟他比，你就没有理由跳楼，你也没有理由不好好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