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福
一次回乡下老家,在大哥新房门外的窗台下发现了一辆木制纺车。“这不是一直放在老屋木楼上多年的那辆吗?”我问大哥。他说,老屋拆了,里面许多废旧物件也都处理了,唯独这辆纺车没舍得扔掉。看到这辆纺车,我不由得想起了奶奶。
我自小没见过奶奶,有关她的一切都来自于父母及叔伯长辈们的叙说。奶奶一生勤劳,终日不息地纺纱织布。她一天能纺出四五两棉花的棉线,几天就能织出可以做一套衣服的白布来。奶奶纺纱织布的手艺在邻近村庄是首屈一指的,加上她终年不停地织布,乡邻们也都慢慢忘了她的真名,干脆直接称她“织女”。奶奶不光能织白布,还能用浆洗的方法把棉线用红、黄、蓝等染料染成不同的颜色,晾干后在织布机上织出不同颜色和图案的布,用来做漂亮的被单和被里。父辈都说,奶奶就是用一辆纺车养育了她8个子女。
后来,奶奶终于熬不住病痛的折磨,在一个冬日走了,她身后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就留下这辆终年与她为伴、有些破旧的木制纺车和一台织布机。走时,棺材里爷爷亲手铺的三层白布就是奶奶生前自己织的,这种白布厚实而朴素,是老辈人死后做棺材里垫布的上品。出殡那天,小辈们都是穿着奶奶亲手织的布做成的白色孝衣。这些都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
母亲也会使用纺车,但并不经常。她只是偶尔用自家种的棉花纺些棉线,给我们兄妹织件棉纱衣。这么多年过去,最令我难忘的是她用奶奶的纺车没日没夜地为老屋织窗帘布的情景。
父亲四十岁那年,家里终于攒下一百多块钱,再加上东拼西凑的一百多块,建成了近200平方米的泥瓦房。老屋初建成时,家中更加拮据,竟无一分一厘来安置窗户。父亲的故交曾打趣说,我家在村里最易寻找,满室清风穿堂过———无窗户的便是!于是,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几个把自家地里种的棉花收了回来加工,她没日没夜地纺,没日没夜地织。年少的我就在边上帮着母亲往梭子上系线,看着灯光将一个个拉长了的影子投在那糊在窗口的旧报上,手起手落,扯线打结,恍如一幕幕剪影画。这滋生了我一个个美丽的梦幻。就在那个时候,我才真正见识到母亲纺纱织布技艺的老练,母亲说,通过耳濡目染自然也学到了奶奶那一手纺织技术。
奶奶留下的织布机早在那年代被卖掉换了酱油、肥皂,贴补家用。而那辆破旧的木制纺车实在不值钱,才得以保存至今。看着这辆只剩下木架和锭子的纺车,再看看窗台上充满现代气息的不锈钢防盗窗和精美的铝合金玻璃窗,我恍若隔世。